我爷爷的爷爷，有时候在黄浦江边垂钓，有时候在黄浦江上撒网。不管垂钓还是撒网，他总能有所收获。当然，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。如果今天在黄浦江上垂钓或撒网，也会很有收获，但是收获到的不是鱼，而是破鞋子、易拉罐、避孕套、矿泉水瓶子等等。
我爷爷的爷爷，有时候是个渔民，这时他在船上挥动着鱼网；有时候是个农民，这时他在自家的菜地里撅着屁股拔草。忽然有一天，来了一个蓝眼睛的洋人，站在他的地头对一班中国官员指手划脚。洋大人说得口渴，顺手摘下菜地里的西红柿解渴。柿子还没有熟透，酸得洋大人口水直流。几天之后，县里的差役通知我爷爷的爷爷立即搬家，因为这块地已经划给英国人了。
由于我爷爷的爷爷把菜种在了福州路上，所以他没能等到柿子成熟就被轰走了。当然这个地方叫福州路是多年之后的事，那时路的两边还都是疯长的芦苇。我爷爷的爷爷从此漂流在黄浦江上，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渔民。
后来我翻阅历史，知道那一年是1845年。那个蓝眼睛的洋人名叫巴富尔，是派驻中国的第一任英国领事。英国人在上海的第一块租界，是830亩的地皮。其中就包括我爷爷的爷爷的那块菜地。
上海人都知道，现在的福州路以前习惯上叫四马路。它始建于1850年代。最初它并不叫福州路，而是叫布道街。此名与英国传教士麦杜斯有关。麦杜斯在上海布道，他的布道场所就在现在山东路一带的麦家圈；又因为当时的麦杜斯声名显赫，是上海租界首届工部局的五董事之一。所以刚辟出来的四马路，便被命名为“布道街”了。注意，那时的布道街，其长度只相当于现在福州路的一半。直到1860年代，布道街才延伸到了泥城浜(今西藏中路)，其长度已和现在的福州路相等，全长1454米。
布道街怎么变成了福州路？这中间还有一段小故事。
英国人马太提男爵是租界工部局五董事之一。当初他乘船从海上来到中国，在中国停靠的第一站是福州。一日，马太提男爵正驰骋狩猎，忽然见一年轻的中国女子，美艳不可方物，马男爵顿时垂涎三尺，将女子缚于马背，当夜就纳为小妾。马太提男爵自从有了此女，便不再思念可爱的祖国，也把伦敦的老婆忘得一干二净。此女名桃花，本非良家妇女，是福州胭脂巷的一个风尘女子。
1865年，要为延长的布道街重新命名。这时马太提是首席执行董事，人们去请教他。马太提爵士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名字，这时桃花一步三摇地走进来说：打令，陪我去打网球好不好嘛。马太提灵光一闪，说：这条路，就改名叫桃花路吧。明年春天别忘了在路边种些桃树。
将布道街改名为桃花路的建议，工部局会议没有通过。理由是这个名字太过直露。马太提觉得别人太俗，这么雅致的名字竟不能欣赏他后来又提议更名为胭脂路。众人听了差点把脑袋摇下来。马太提哭丧着脸说：请各位给点面子，否则我怎么回去向我的爱妾交代。众人想了想，也没别的办法，最后只好同意，桃花来自福州，此路就更名福州路吧。于是，由于一个女人的缘故，布道街就这样改成了福州路。
我爷爷的爷爷名叫陈土根，他生活在上上个世纪初叶，他在福州路上种过茄子，后来被赶到了黄浦江里去。我爷爷叫陈木根，生活在上个世纪初叶。他在福州路上讨过生活，后来参加了新四军。
在参加新四军之前，我爷爷是福州路上的“taix”。那时候的出租车有两种，一种叫黄包车，两个轮子的，客人坐后面座位上，前面一个人光着脚丫像牲口一样拉车狂奔；另一种出租车，其实指的就是人，客人趴在他的背或骑在他的脖子上，然后由身下这个两条腿的出租车带她到目的地。后一种出租车的优点显而易见，它以可走过最狭窄的街巷，爬上左绕右弯的楼梯，把客人送到她任何想去的地方。最重要的是，它可以直接把客人送到床上去。所以，乘坐这种出租车的主要是女人，严格来说都是妓女。
老上海的妓女等级森严，最牛逼的是书寓，里面的妓女称为女校书，听这名字就透着不俗。用今天的话来说叫有格调。严格说女校书都是艺伎，卖艺不卖身的那种。她们琴棋书画，吹拉弹唱，都有两下子，其文化素养好过现在的女大学生，专业技能也不让如今娱乐界的各种腕儿和星星。只是生不逢时做了妓女，但还是有人穷志不短的傲气。再往下就是长三堂子，再就是幺二。其文化素养与专业技能就依次降低，而且她们什么都卖。最不入流的是满街拉客的野妓，人们送给她们一个好听的名字：流莺。
老上海的福州路是妓女窝，光一个会乐里，一条不足一百米的弄子里就有一百多家妓院。所以我爷爷的出租车生意主要就在福州路一带。一般有身份的冶客，会叫妓女上门服务，这个称为叫局。而他们所叫的妓女，也是有身价有地位的，所以不能大老远走上门去。这就需要我爷爷这样的出租车上门接送。这类似于如今的妓女出门打的。我爷爷拿了局票到妓院领人，然后把客人送到她该去的地方。
据我爷爷说，他背过各种妓女。有一些让他终生难忘。他喜欢为书寓中的女校书服务，因为她们大都举止端庄，很有修养。走在路上时，她们会和我爷爷聊天解闷，问我爷爷家里有几个孩子，日子过得苦不苦；有时她们会在背上问我爷爷累不累，如果累的话就建议我爷爷把她们放下来休息一会儿；有时候她们忽发兴致，还会和我爷爷讨论诗歌，我爷爷能背很多唐诗宋词，就是那时候学的。最重要的是，她们出手大方，每回服务完了，她们都会给不少小费。
用我爷爷的话来说，妓女的素质也是一代不如一代。也有许多人，在他背上就没那么规矩。有的嫌我爷爷走得慢，用长长的指甲掐我爷爷的膀子，等我爷爷收工回家，整个膀子就像被蜂子螫了一样红肿一片；有的抱怨我爷爷走路不够稳，肩膀不够宽；最让爷爷难以忍受的是，有些妓女在背上故意勾引他，说一些不干不净的荤话，比如：大叔，你的脖子很性感啊等等。甚至有些人还动手动脚，搞得我爷爷头脑发胀，腿脚发软，走起路来就像喝醉了酒。每当这时候，我爷爷就恶声恶气地吼道：放规矩点，小心我先奸后杀。此话过后，却从背后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。我爷爷是个良民，他说过的那句话从来没有兑现过。
在旧上海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称呼我爷爷这种人肉出租车，叫作“龟奴”。此语有两个含义，一：他们像乌龟一样驮东西；二，他们是地位低下的奴隶。终于有一天，我爷爷厌倦这种被人骑在脖子上的生活，投奔了新四军，后来又随着解放大军解放了上海。
后来一天，在新中国的大街上，有个女人忽然羞羞答答地对我爷爷说：大叔，我很怀念你那宽阔温暖的后背。我爷爷记不起她是谁了，但这话让却他无比感动。
我生在新社会，长在红旗下，用崔健的话来说是：红旗下的蛋。我是个出租汽车司机，和我爷爷不同的是，我开的是新中国生产的桑塔纳。我每天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，有时候也会载到一些妓女，我会和她们聊聊天，谈谈我爷爷的事情，她们听了就哈哈大笑，说：侬这宁可真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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