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阵意外参了个会。会议议题是：学术道德与学术规范。
由于参会实属意外，所以我只带了两只耳朵去。而且就连耳朵也没有准备好，本想找两团棉花把它们堵死。没找到棉花，只好作罢。
因为耳朵没堵，我就很不情愿地听到一些发言。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，纷纷痛斥学术界不道德与不规范的现象，大声疾呼要纯净学术道德建立学术规范。我对他们的批评与呼吁没有意见。时下在学术这个行当，的确有一些不干不净的人和事。但我认为，要杜绝此种现象，仅靠出于道德义愤的呼吁是没有用的。
后来我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，也冷不丁发了几句言。一个意思是个人道德与学术道德是两码事，不能混为一谈。本来“学术道德”这种提法就不妥，我觉得只有个人道德，其他的各种所谓职业道德都属纪律的范畴。因而我反对把道德与学术扯在一起。我的另外一层意思是：中国学术界的问题，不是规范太少，而是真正的成果太少。我国人口占世界的四分之一，而与在世界科学文化成果中所占份额相比较，真让人羞愧难当。当务之急是提高中国学者的学术能力和学术水平。当时我打了一个恶毒的比方：和骡子谈论性交的规范，这个事情不但毫无意义，还实属滑稽。当然，你也可以指责我的发言越出了讨论的范围。
事后，我老觉得很不对劲，浑身不舒服。我想了一天一夜，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：我在为我们的愚蠢而羞愧。
首先这个讨论会是一次官方的活动。有关当局的代表也都在场。当然发言的主体都是学者，或者广义的知识分子群体。当然，我们群体中出了败类，我们有义务为此痛心疾首。但是如何制止此类现象发生，不是单凭道德义愤和大声疾呼就够了。如果呼吁完了就完了，什么作用都不起，我觉得那还不是最坏。我最担心的是，我们这样大声疾呼“纯净学术道德重建学术规范”，有可能会呼吁出一些别的东西，这些东西有可能对真正的学者有害无益。对于此点，我觉得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都不够警醒。
当时身临其境，我脑子也很糊涂。后来我想到这样几个问题：1、学术需不需要学术规范？如果不需要，为什么？同时后面的问题就不存在。如果需要，它的目的和宗旨是什么？2、学术规范的内容是不是不证自明的？如果是，它的内容是什么？如果不是，那它的内容怎么样来合理地确定？是通过学术的约定俗成还是由人来制定？如果由人来制定，这些人应该是谁？他们制定规范的依据是什么？3、如果规范能成为规范，必有监督与赏罚，那么由谁来监督与赏罚？如何监督与赏罚才是合理？
因为想到了以上问题，虽然我还给不出答案，但我觉得脑子有点清醒。我羞愧的是，在讨论会上我们并没有讨论真正的问题。而且那次讨论引来了不少媒体记者，我们的大声疾呼会通过他们传进许多人的耳朵。可惜呼吁不会减少违规者的违规，倒是可以促使有关方面行动起来。道德可以无所不及，规范又可以等同于原则和方向。所以我在小心地等待那一天，到时候每个知识分子都会领到一本小册子，它的名字就叫《学术道德与学术规范守则》。如果哪一天学术规范的棍子打到了你头上，不要抱怨，因为这是我们自己齐心协力呼唤来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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